文交所已被叫停,音交所还能走多远?

作者:薛佳琳 编译修改:陈祺、周子雯 指导:王洪、钟基立

上期,《全球首创“音乐股票”能否铸就歌曲界的“纳斯达克”?》一文介绍了音交所成立背景、运营模式,分析了其“音乐股票”的法律性质并非“股票”,而是一种收益请求权凭证,并对保障音交所交易安全的区块链技术做了介绍。

不少读者朋友向我们反映,这令他们想起轰动一时的文交所。

2009年上海文交所(全称“上海文化产权交易所”)成立后,我国先后涌现了深圳文交所等大批文化产权中心。多数文交所的融资产品以有形资产为主,如广东省南方文化产权交易所,以钱币等收藏品为抵押物进行融资,以及相关知识产权的转让(主要是版权的转让)。i 天津文交所、郑州文交所等,则是将艺术品进行虚拟份额化交易。

(图片来源:新浪网)

西安交通大学雷原教授表示,基于《物权法》(2007年修订)提出的,《物权法》规定一个物品可以共同拥有,是在这个法律的基础上,文交所通过对一个文化艺术品的评估、鉴定、保险,实现它的货币化。然后在货币化的基础上,把它进行等额化的划分,化整为零,这个过程就是艺术品的份额化。ii

画家白庚延的作品《黄河咆哮》和《燕塞秋》在天津文交所上市一个月内,暴涨超过16倍,财富效应带来全国各地文交所数量激增。

(作者:湖北日报 来源:http://news.cnhubei.com/news/gdxw/201012/t1567946.shtml)

同时,问题频频出现:

涉嫌非法文物交易、交易规则“朝令夕改”、发行资产暴涨暴跌、被指内幕交易等等,将乱象丛生的文交所推上了风口浪尖,并最终引来监管。iii

(来源:华夏收藏网)

由于违反《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等文件,在2011年前后,多家文交所都相继被叫停。

那么,音交所和它的“音乐股票”,是否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本期,我们将一起探究音交所带来的突破,和背后的潜在风险。

三、音交所模式的突破

(一)增强版权保护

如前所述,音交所充分利用了区块链技术,在一定程度上,这可以解决数字音乐版权传统保护困难的问题。对于音乐作品或其他类型作品,版权传统保护一直存在确权难、取证难、维权难的问题。区块链技术的运用有助于解决这些难题。

第一,确权。通过区块链的不可篡改原理,音乐人发表歌曲时,发布系统就开始做应用对接,实现自动上链,上链后即可固化三个重要的权属证据元素,即When(发表时间)、Who(作者)、What(发表内容),一旦上链不可篡改。举例而言,当音乐人完成歌曲创作,并将相应的数,文件上传到某一个区块链版权登记系统中,这个系统会登记音乐人的信息,及存证内容摘要,同时为音乐人的数字文件生成一个哈希码(全网唯一标识,这种标识与文件的每一个字节相关,从而无法被伪造),之后,将这些信息记录到某一个区块链中,进行全网节点的同步,并为作者生成一份独特的区块链版权证书,此时,相应的版权登记、存证工作便初步完成了。

第二,取证。一旦平台内置监测系统认定为初步“侵权”,系统会对承载侵权内容的网页进行录音、截屏取证,将明确、可信的侵权证据上链存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当事人提交的电子数据,通过电子签名、可信时间戳、哈希值校验、区块链等证据收集、固定和防篡改的技术手段或者通过电子取证存证平台认证,能够证明其真实性的,都将得到互联网法院的认可。

第三,维权。传统的维权活动流程长、时间久、花费大,阻挡了很多音乐创作者的维权之路。通过区块链技术,可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人民法院在线诉讼规则》,在线提交已经存证在链上的电子证据,从而在线打官司,省时省力,法官也可以快速、高效做出判决,严惩侵权者。

(二)改善融资困境

在版权证券化出现前,音乐人缺乏利用其作品将来的版权收入的方式,很多音乐人都是和唱片公司签订“一锤子买卖”。版权上涨后,唱片公司赚得盆满钵满,音乐人却不能分享歌曲的增值,颗粒无收。甚至出现年初热议的吴青峰版权事件,iv 创作者不能演唱自己的作品,令许多网友感到诧异。

音乐版权证券化,则通过产生即付现金,增强了音乐人的变现能力,参加证券化的音乐人可以将其“未来的版权收益”转变成“一次性现金付款”。

在音交所,音乐人无需出售歌曲版权,便可通过平台,用歌曲的未来收益融资,提前获得收益。这既保护了音乐人有价值的版权利益,也降低了音乐人对唱片公司的依赖,帮助音乐

正如台湾著名音乐人钟兴民坦言道:“在我看来,音交所在未来会对音乐产业产生积极的帮助,这才使我们这么多音乐人愿意和音交所进行深度的合作。”v

 

四、音交所模式的风险

(一)商业风险

羽泉组合是音乐圈的老牌音乐人,羽泉在与音交所合作之初,发行了《最美》(荷兰DJ Shook的remix版),首发价格是每股1.1美元,总共发行10万股,在当年9月,曾达到历史最高价每股3.50美元,相较于发行价翻了3倍,但是当陈羽凡吸毒被抓当天,持有者大量卖单,平台卖单占比高达66.13%。vi

(作者:黑色马里奥,来源:https://www.chainnews.com/articles/234626842852.htm)

音交所平台的初衷,是希望投资优秀歌曲,让好的歌曲跑出来,结果投机盛行,等到泡沫破裂,一地鸡毛。

尽管通过这种方式,与金融资源结合,有效促进了音乐行业优质资源整合,有益于推动中国文化产业发展,但不可忽视的是,由于明星效应导致的非理性交易,以及一些业内外资本,以套利为目标,进行非理性追逐,都将带来估值风险和产业泡沫。

(二)法律风险

1、存在版权权利瑕疵风险

尽管区块链技术开设了数字音乐版权保护的新思路,它在版权保护中也存在版权权利瑕疵的风险。

在作品独创性认定上,区块链通过唯一的哈希值,来确认作品的证明效力,但作品与哈希值并非一一对应,只要对歌曲稍作修改,就能得到新的哈希值,并拥有版权登记保护,故无法通过区块链实现对作品“独创性”的检验

因此,很可能出现,购买的音乐股票来源于侵权歌曲的情况。

2、缺乏合法的发行、交易资质

音乐人作为音乐股票的发行人,音交所作为音乐股票发行、交易场所,缺乏相应的资质。

根据证券法发展的历史,学者邢会强将证券定义为:投资者为获取利润,而取得的代表投资性权利的凭证或合同(“投资性”),投资者之间共同进行投资,或允许投资者对外拆分转让该证券(“横向共同性”),它具有损失本金的风险,且该风险未受到其他专门法律的有效规制(“风险裸露性”)。vii

歌曲股权证书,本质上是一种有价证券,由音乐人在音交所发行音乐股票,符合上述:投资性、横向共同性、风险裸露性的定义特征,属于“证券发行”的范畴。在用户通过自己的判断完成共识定价后,歌曲就可以“上市”,进入二级市场,用户之间可以进行交易。

(1)音乐人作为发行人的风险

我国目前对于证券发行人的监管非常严格,《证券公司及基金管理公司子公司资产证券化业务管理规定》第二条规定:“开展资产证券化业务的证券公司须具备客户资产管理业务资格,基金管理公司子公司须由证券投资基金管理公司设立且具备特定客户资产管理业务资格。”

音交所中的音乐人,大多为我国公民,其将歌曲的未来收益包装为“股票”形式向社会公开发行,显然不具有相应资格。

(2)音交所作为发行、交易平台的风险

与音乐人不同,音交所注册地在境外,其证券经营行为能否受到我国法律的规制,在学界和实践中存在争议。

一方面,根据《证券法》第二条第四款规定的“国际管辖权”,以及《证券公司监督管理条例》第九十五条中“境外证券经营机构在境内经营证券业务,应经批准”的规定,如果认为音交所的行为落入“在境内经营证券业务”,则该行为受我国法律管辖。

但另一方面,证监会在2016年“非法证券期货风险警示”栏目中的提示(如下图所示)指出“境内投资者通过境内互联网公司的平台网站或移动客户端参与境外证券市场交易…没有相应的法律保障…一旦发生纠纷,投资者权益将无法得到有效保护”,这似乎又排除了对这类境外证券交易服务提供者的管辖。

(来源:http://www.csrc.gov.cn/pub/newsite/djffzqqhhdj/ffzqqhjs/201607/t20160726_301171.html)

本文认为,如果认定音交所的上述行为受我国法律管辖,那么音交所作为音乐股票发行、交易场所的行为,将存在违规风险:

2011年11月《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2012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2〕37号)先后出台,明确:(1)不得均等份额公开发行;(2)不得采取集中交易方式进行交易;(3)权益持有人累计不得超过200人;(4)不得以集中交易方式进行标准化合约交易;(5)一般交易场所不得从事保险、信贷、黄金等金融产品交易。

正是由于上述文件的出台,才导致天津文交所、郑州文交所等关停。显然,音交所作为提供发行、交易的场所,不符合上述条件。

3、智能合约的法律效力受质疑

尽管区块链技术具有高度安全性,能满足交易便捷的需求,但智能合约的法律效力存在争议。

智能合约区别于传统合同,它由编码组成,而非人类的语言形式。

尽管“肯定论者”认为智能合约是经济发展的新事物,能够解释为具有全部合同构成要素,viii 但仍有很多“否定论者”从主体适格、订立形式等方面主张,智能合约的法律性质不属于法律合同。ix

具体而言,由于区块链中的公钥具有匿名性,无法判断对方身份是否符合《民法典》中规定的主体适格,或是否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

另外,智能合约是将自然语言合同编译成字节码合约,其技术性无法保障合同当事人准确预见、理解合同条款,法官在审理时,也难以厘清当事人之间的全部或部分合同义务。法官在审查代码背后的事项时,首先会判断是否存在一方或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错误或有瑕疵,代码是否真实反映了交易双方的真实意图等情形。其次,审查是否存在一方胁迫等严重意思表示不真实不自由的禁止情形,保证在合同谈判、缔结、履行自动化合约中遵守意思自治、缔约自由等合同法基本原则。

总之,音交所智能合约的法律效力,仍需要画上问号。

4、投资者面临维权风险

音交所的投资者通常都是中小投资者,其信息不对称情况较为严重,识别、预防风险的能力较弱。由于音交所尚未在国内注册,一旦中国居民购买了类似产品,出现风险时,维权难度极高,将面临海外取证、公证、报案等一系列问题,目前尚不存在完善的维权机制。

五、结语

当下在我国,利用区块链实现音乐版权的证券化,还是新鲜事物,尽管音交所成立的初衷,是助力音乐版权的保护,及帮助音乐人快速融资,但是,在法律和实践层面,其推广还存在诸多困难。相信随着我国知识产权证券化实践的不断发展,音交所的交易模式、监管、法律法规等将不断完善。

笔者建议,在中国法下,音交所平台的合规发展,应考虑持牌经营。相关平台持有“类金融牌照”,从而涵摄业务范围。如现阶段难以实现持牌经营,可考虑在网站界面中使用英文、中文繁体字等方式避免监管风险。投资者在购买音交所产品时,也要避免投机心态。

另外,在保护消费者、投资者权益、严防风险外溢的前提下,监管者应通过主动合理放宽监管,减少金融科技创新的规则障碍,鼓励更多的创新方案变成现实。在此过程中,有望实现创新与风险可控的双赢局面。

如果你对该主题感兴趣,欢迎扫码加入微信群,与作者及相关专业人士一同探讨交流。


钟基立:《文创与高新产业融资》,北京大学出版社,第71页。

ii  雷原:文交所是艺术品份额的交易场所(组图)-搜狐滚动 (sohu.com),载搜狐网,http://roll.sohu.com/20110712/n313177871.shtml,2020年7月16日访问。

 iii 《起底大公文交所,载金融界,http://stock.jrj.com.cn/2019/05/31210027649197.shtml

 iv 《吴青峰著作权案宣判》,载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4月1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95815141010359666&wfr=spider&for=pc。

 v 《“AIP音交所”音乐也是一种理财方式》,载腾讯新闻,https://xw.qq.com/cmsid/20180908A1OY8L/20180908A1OY8L00,2021年6月17日访问。

 vi 《受累陈羽凡事件 音交所金融产品大量被卖出》,载新浪财经,https://finance.sina.cn/bank/hlwjr/2018-11-29/detail-ihpevhcm3137112.d.html?oid=5_cbu&vt=4&cid=76653&node_id=77035,2021年8月25日访问。

 vii 邢会强:《我国<证券法>上证券概念的扩大及其边界》,载《中国法学》2019年第1期。

 viii 谭佐财:《智能合约的法律属性与民事法律关系论》,载《科技与法律》2020年第6期。

 ix 王文君:《金融智能合约技术性与合法性的功能主义检视》,载《金融发展研究》2021年第3期。

国内研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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